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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半|伊朗如何与美国、以色列成为死敌?

梁文道(道长)| 八分半 | 重播 + 番外


一、节目背景

这是一集「重播番外」。节目录制于 2026 年 2 月 28 日,就在哈梅内伊被美以联手空袭「斩首」的翌日。道长以此为切入,重播上一季讲述伊朗外交史的一集,帮助听众理解:伊朗与美、以之间的死敌关系,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前 10 分钟是道长对哈梅内伊之死与战争走向的即时评论;之后是主体内容,即那集重播。两部分合并成本笔记。


二、哈梅内伊之死:即时评论

2.1 事件概述

2.2 未来走向:三个关键不确定性

1. 政权会否崩溃?

道长持审慎态度。伊朗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及深根的利益集团不会轻易放弃特权,单靠外部军事压力难以推翻政权。

2. 美以是否会发动地面战?

道长判断:几乎不可能。特朗普一贯回避美军人员直接进入敌方领土(参见委内瑞拉捕捉马杜罗行动)。更倾向以 AI 加强版的精准空袭与突袭替代地面部队。

3. 伊朗国内政治如何演变?

「真的还不好说」。这是道长唯一诚实承认判断不足的地方。


三、主体内容:伊朗与美以「从友好到死敌」的历史脉络

3.1 反常的起点:曾经如胶似漆

道长以 1976 年「恩德培行动」为引子。以色列摩萨德长途奔袭 4,000 公里,在乌干达解救被德国赤军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劫持的以色列人质,行动指挥官即内塔尼亚胡总理的兄长。此次行动的电影化版本《霹雳行动》(1977 年)不仅在以色列上映,还在德黑兰的电影院大受欢迎——这在今天完全无法想象。

那时的伊以关系有多密切?

仅仅两年后(1979 年),伊斯兰革命爆发,以色列大使馆被移交给巴勒斯坦解放组织。

核心问题:这种翻转为何如此急剧?仅靠一个「穿黑袍的老教士」的说法,就能让一国人民的想法全部逆转吗?当然不是。背后有一条积累了一个多世纪的历史逻辑。


3.2 第一层历史积怨:英俄「大博弈」与伊朗主权

地理因素:伊朗四面环山、北接里海、南出波斯湾,地势易守难攻,历史上罗马、奥斯曼、伊拉克均未能真正征服。这种地理使它成为大国争夺的理想缓冲区,而非直接殖民地。

1907 年英俄条约(圣彼得堡):英俄两帝国私下划分了波斯、阿富汗,甚至清朝的西藏与新疆的势力范围——当事国完全被排除在外。这是「主权被他人私下交割」的历史创伤。

英国石油公司的前身:英国在伊朗发现石油后成立「英波石油公司」(Anglo Persian Oil Company,APOC),也就是今日 BP 的直接前身。利润分配极不平等:伊朗拿 16%,英国拿 84%。当时在大英帝国版图内市值最大的企业,就是这家靠伊朗石油发财的公司。


3.3 第二层历史积怨:巴列维王朝的双重困境

礼萨汗(巴列维一世)的上台与局限

礼萨汗原是波斯哥萨克骑兵旅军官,1921–1925 年通过政变夺权,本欲效仿土耳其凯末尔建立世俗共和国,却在英国与波斯保守阶层的双重压力下,被迫维持王朝形式。

他此后强推世俗化现代化:

二战期间的屈辱

礼萨汗意图在英国与苏联之间保持中立,大量引进德国技术人员。1941 年,英苏两军分南北两路兵不血刃攻入德黑兰,将礼萨汗逮捕并流放至英属南非(后在那里病逝)。

随后,盟国扶植其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继位——这位继承权力的方式本身,已决定了他的政权在伊朗人眼中是「外力扶植的傀儡」。

摩萨台事件:最深的伤

1951 年,民选首相摩萨台宣布石油国有化,获全国民心。英国诉诸海牙国际法庭——结果输了。英国随后联合美国,由中央情报局策动 1953 年政变(内部代号「阿贾克斯行动」),将摩萨台推翻,后者遭长期软禁。

这一事件是伊朗反美情绪最深层的历史根源之一:

巴列维末代国王时期:发展与腐败的并存

末代国王推行「白色革命」(土改、妇女权利、现代教育),GDP 一度暴增 30%+,主要受益于 1970 年代石油危机后的暴利。

然而问题在于:

这最后一条,就连道长也说:「霍梅尼批判这是投降协定,你说他说错了吗?」

短片里那些伊朗革命前「女孩穿比基尼、喝咖啡、留长发」的场景是真实的,但那只是德黑兰、伊斯法罕的大城市景象。道长的类比精准:就像「民国粉」看到老照片里西装革履的精英,却忽视了占人口多数的农村的贫困,结果说不清楚革命为何成功。


3.4 第三层:霍梅尼的意识形态——以「不说清楚」团结一切反对力量

霍梅尼被巴列维流放 15 年,在伊拉克、土耳其辗转,最后一年才到巴黎郊区。这 15 年他以录音卡带的形式持续发声,成为「当年伊朗最红的播客节目主持人」,经由海外留学生带回国内广泛传播。

他聪明的地方:在革命之前,他刻意隐藏那套「教法学家监护权」的核心主张,只提「反腐败、反独裁、伊斯兰化」的大旗——这能团结左翼、自由派、宗教保守派所有反对力量。

革命后的伊斯兰共和国政治架构

霍梅尼对国际秩序的总体看法:

道长特别点出:我们今天看到一些中国人对伊朗有过于浪漫的投射,应该记住霍梅尼的这套意识形态原来想要推动的是一场世界性的伊斯兰革命,这对中国同样具有意识形态上的威胁含义。


3.5 1979 年人质危机:羞辱美国,巩固内部

伊斯兰革命成功后,巴列维出逃并入境美国「就医」,伊朗人认为他是逃犯,要求引渡。美国拒绝。

1979 年 11 月,群众冲进并占领美国大使馆,扣押 66 名外交官,历时 444 天才释放。

道长指出这背后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内部逻辑:霍梅尼利用这场危机

危机的直接政治后果:卡特政府形象大损(派遣三角洲部队营救失败坠机),里根在 1980 年大选中凭此获益当选。人质恰好在里根就职当日释放——巧合还是交易,至今众说纷纭。


3.6 两伊战争(1980–1988):各方的算计

萨达姆发动入侵的逻辑:

国际各方的角色

势力 立场/操作
美国 表面支持伊拉克,但也秘密向伊朗卖武器(「伊朗门事件」,即 Iran-Contra Affair)
苏联 两边卖武器
中国 两边卖武器
法国 两边卖武器(同时协助伊拉克建核反应堆)
沙特、科威特、约旦、埃及 支持伊拉克
叙利亚 支持伊朗(与伊拉克因幼发拉底河水权、石油过境费有宿仇)

以色列的反直觉选择

整场战争中,以色列实际上更倾向于支持伊朗——对以色列而言,伊拉克的威胁更直接、更大。以色列向伊朗出售军火(总额约 5 亿美元),两伊战争接近尾声时,德黑兰甚至驻有数百名以色列军事顾问,协助制定对付伊拉克的战略。

这是「外围联盟」战略的延续:以色列与周边阿拉伯国家为敌,因此刻意与这些国家的外围势力(历史上包括伊朗、土耳其、埃塞俄比亚)维持友好关系。


3.7 「贝京主义」与核威慑的逻辑

1981 年:歌剧院行动(又称巴比伦行动)

以色列总理贝京下令轰炸伊拉克在巴格达附近的奥西拉克核反应堆(该设施由法国援建),理由是以色列「单方面判定」伊拉克有意发展核武。联合国安理会随即通过第 487 号决议予以谴责,美国暂停出口 F-16,但同时承认以色列有「自卫权」。

「贝京主义」的逻辑

你还没打我,但我有理由相信你将来会打我,所以我先打你。这叫「预防性自卫」。

以色列近年轰炸伊朗核设施也沿用这一逻辑。

以色列的核状况

伊朗核问题的复杂性

道长提出一个常被公众讨论简化的问题:


3.8 死敌关系的深层结构总结

道长最终的综合分析,可以浓缩为三条:

1. 殖民主义创伤的叙事对立

霍梅尼:以色列是西方帝国主义插入西亚的钉子,巴勒斯坦人被驱逐是殖民暴行,伊斯兰革命的目的就是驱逐殖民势力。

以色列:我们是被帝国主义(罗马、大英帝国、纳粹德国)压迫了两千年的民族,以色列建国恰恰是「去殖民化」的结果,与二战后印度、印尼、马来西亚独立属同一时代潮流。

道长不下判断:「今天问题之所以难解决,在于各方都不够现实。如果都要从 2000 年前的历史讲起,这个问题就绝对不可能解决。」他认为关键是看「实际在这块土地上生活、受苦的人他们在经历什么」。

2. 伊朗与美国:干涉历史的累积

从「大博弈」时代英俄瓜分势力范围 → 二战英苏入侵逼走礼萨汗 → CIA 政变推翻摩萨台 → 扶植巴列维王朝 → 治外法权协议,到美国庇护逃亡国王——每一步都在强化「西方从未真正尊重伊朗主权」的历史记忆。

3. 霍梅尼以意识形态将「反帝」「反腐」「什叶派复兴」整合

革命本身是多种力量(左翼、自由派、宗教保守派)的临时联盟,霍梅尼凭借「反对巴列维」的最大公约数整合所有人,待革命成功后再逐一清除异己。反美、反以色列的意识形态立场,既是其神学世界观的自然结论,也是巩固内部政治的工具。


四、末尾:Brian Wilson 与 Beach Boys

道长在节目末尾突然转向,悼念 2024 年 6 月 11 日去世、享年 82 岁的 Brian Wilson。

4.1 为何值得一提

4.2 划时代专辑:Pet Sounds(1966)

唱片公司认为不会畅销而劝阻发行,Wilson 坚持推出。Beatles 听后大受震撼,直接触发他们次年录制了 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Paul McCartney 此后多次公开表示,他最喜欢的歌曲是 Pet Sounds 中的「God Only Knows」。

4.3 天才与阴影

Brian Wilson 一生深受精神疾病、酗酒、父亲家暴的困扰,与乐队成员(包括自己两个弟弟)长期陷入法律纠纷,晚年总算与众人和解。82 岁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结束了一个「非常不安定的一生」。

节目以「God Only Knows」作结,纪念这位流行音乐史上的天才。


五、批判性注记

关于「伊朗-以色列曾是盟友」的叙事

道长的「外围联盟」框架相当准确,有 Trita Parsi 的学术研究(Treacherous Alliance: The Secret Dealings of Israel, Iran, and the United States)支持。但需注意:即便在巴列维时代,伊朗民间对以色列的好感始终有限,外交密切主要是国家层面的务实合作,而非民心基础。

关于 1953 年政变的归因

道长将其主要归咎于 CIA。历史记录(包括 2013 年 CIA 解密文件)确实证明 CIA 策划了「阿贾克斯行动」,但部分历史学家(如 Ervand Abrahamian 和 Mark Gasiorowski)指出,政变也利用了伊朗国内政治的脆弱性,并非单纯由外部力量操控。道长的表述准确但略嫌简化。

关于伊朗核问题

道长对「产油国也可以发展核电」的辩护逻辑是成立的。但他在此略过了一个关键:伊朗浓缩铀纯度的历史曲线显示,其核计划确实存在超越民用需求的部分。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数次报告也指出,伊朗在透明度上多次违规。承认「技术层面复杂」与「伊朗完全无辜」是两回事。

关于哈梅内伊之死后的判断

道长承认预测不足,这是诚实的。但他对「美以不会发动地面战」的断言,以及「革命卫队不会轻易放弃特权」的判断,均建立在伊朗内部权力结构相对稳定的假设上——而斩首行动本身已严重扰乱这一稳定性,后续演变的不确定性可能超出他的框架。


六、延伸阅读

伊以关系史

1953 年政变

伊朗现代史综合

核问题

Brian Wilson / Beach Boys


笔记整理于 2026 年 3 月 | 仅供个人存档